天行见物理之十一:武库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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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轻舟  (《大学科普》编纂部) [好文分享:www.777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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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陶唐出自伊祁,圣人之后,世食旧德。降及武库,应乎虬精。恭闻渊深,罕得窥测,勇功是立,智名克彰。缮甲江陵,祲清东吴,建侯于荆,邦于南土。河水活活,造舟为梁。洪涛莽汜,未始腾毒,《春秋》主解,膏隶躬亲。呜呼笔迹,流宕何人?

—— 杜甫《祭远祖当阳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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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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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

——曾国藩


季汉炎兴元年(公元263 年,魏元帝景元四年、吴景帝永安六年)冬十一月,北地王刘谌与妻儿的凄厉哭声回荡在昭烈皇帝庙的空寂殿宇下,“庸禅有子如斯”(《资治通鉴·魏纪十》胡三省注),成就汉室古典荣光四百年的最后余响。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罗隐《筹笔驿》


次年春正月,后主刘禅的“舆榇自缚” (《三国志·蜀书·后主传》)、硕儒谯周的“ 全国之功”(《三国志·蜀书·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换来的却是“二士争衡”(“二士”拜别指伐蜀的两路主帅邓艾和钟会, 邓艾字士载,钟会字士季) 激起的成都兵乱,“ 蜀中军众钞略, 死丧凌乱, 数日乃安集”(《三国志·蜀书·后主传》)。


蜀土板荡,波诡云谲,追随镇西将军钟会的僚佐大多遇害,有一人凭借智勇“ 苟全人命于乱世”(诸葛亮《出师表》)——他就是时任镇西长史( 镇西将军府的幕僚长)的杜预,杜元凯。


十余年后,晋武帝咸宁四年(公元278 年,孙吴天纪二年)冬十一月,“身不跨马,射不穿札”(《晋书·羊祜杜预列传》)的杜预继羊祜提领荆襄前方,拜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于数月间三陈平吴大计, 同王濬、张华( 著有《博物志》,成为后人在汉语语境中懂得舶来概念naturalis historia 之渊源)协手清扫贾充、荀勖等人的干扰,武断了司马炎一统天下之决心。咸宁五年十一月至次年三月,西晋出兵二十余万,六路伐吴,杜预自襄阳领一路军出江陵,囊括沅湘,直下交广,又力主西线水师乘势东进,最终促成“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刘禹锡《西塞山怀古》)。


图1 谯公祠(作者摄于南充西山)


离乱百年,英豪代谢,三分归晋,功在一时。百战归来,将军不废诗书,还复学者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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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库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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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在内七年,损益万机,弗成胜数,朝野称美,号曰“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

—— 《晋书·羊祜杜预列传》


兼有将军与学者双重形象[1]的杜预出身“奉儒守官”(杜甫《进<雕赋>表》)的中古名门京兆杜氏。祖孙三代与河内司马氏纠葛匪浅,祖父杜畿乃司马防故吏,父亲杜恕却与司马懿不睦,杜预本人“久不得调”,直到司马昭执政时,被吸纳入司马氏集体(迎娶了司马昭的妹妹),终至“每任大事,辄居将率之列”(《晋书·羊祜杜预列传》)。


法者,盖绳墨之断例,非穷理尽性之书也。故文约而例直,听省而禁简。例直易见,禁简难犯。易见则人知所避,难犯则几于刑厝。刑之本在于切实,故必审名分。审名分者,必忍小理。古之刑书,铭之钟鼎,铸之金石,所以远塞异端,使无淫巧也。今所注皆纲罗法意,格之以名分。使用之者执名例以审趣舍,伸绳墨之直,去析薪之理也。

—— 杜预《上律令讲解奏》


自益州全身而退后[2],杜预立时以立法者的角色投身到历史洪水中,与羊祜等人协助贾充定正律令,为司马氏立晋代魏作轨制预备。数年律成,“预为之讲解”(同上),于晋武帝泰始四年(公元268年,孙吴宝鼎三年)颁行,是为《泰始律》(《晋律》,又杜预律注与张斐律注并称,有“张杜律”之谓),“合二十篇,六百二十条,二万七千六百五十七言。蠲其苛秽,存其清约,事从中典,归于益时”(《晋书·刑法志》)。


图2 《至圣先贤图册》(故宫南熏殿旧藏,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中的杜预画像


对“ 博学多通, 明于荣枯之道”(《晋书·羊祜杜预列传》)的杜预来说,讲解《晋律》不过是诸多成就之一。


在轨制培植方面(尤其是人事监察和农业经济方面),杜预于河南尹任上受诏定针对仕宦黜陟的考课法。两拜度支尚书时代,他又“上疏多陈农要”(疏见《晋书·食货志》),“奏立藉田,建安边,论处军国之要。又作人排新器,兴常平仓,定谷价,较盐运,制课调,内以利国外以救边者五十余条,皆纳焉”(《晋书·羊祜杜预列传》)。


机碓, 水捣器也。《通俗文》云,水碓曰“翻车碓”。杜预作连机碓。孔融论水碓之巧,胜于圣人。断木掘地,则翻车之类愈出于后世之机巧。王隐《晋书》曰,石崇有水碓三十区。今人做作水轮,轮轴长可数尺,列贯横木订交,如滚枪之制;水激轮转,则轴间横木间打所排碓梢,一路一落舂之,即连机碓也。凡在流水岸傍,俱可设置。需度水势高下为之。如水下岸浅,当用陂栅;或平流,当用板木障水,俱使傍流急注。贴岸置轮,高可丈余,自下冲转,名曰“撩车碓”。若水深岸高,则为轮减下,而阔以板为级,上用木槽引水,直下射转轮板,名曰“斗碓”,又曰“鼓碓”。此随地所制,各趋其巧便也。

——王祯《农书·农器图谱·行使门》


图3 元代王祯《农书·农器图谱·行使门》(四库本)中的“连机水碓”


在工程手艺领域(机械、桥梁和水利),除上述“作人排新器”(或许是某种人力驱动的冶炼鼓风设备)外,杜预还复原了汉末失传的先秦计时“欹器”(也是警惕君主的“宥座之器”,滴水入瓶,水半则正,水满则覆,水空则倾斜),又“作连机水碓,由此洛下谷米丰贱”(傅畅《晋诸公赞》,“连机水碓”是以水力驱动的多碓式舂米机械)。早在魏文帝时,杜预的祖父杜畿以尚书仆射镇中枢,“受诏作御楼船,于陶河试船,遇风没。帝为之流涕”(《三国志·魏书·任苏杜郑仓传》)。陶河即黄河中鄙俗的孟津古渡所在。多年后,杜预“以孟津渡险,有覆没之患,请建河桥于富平津”,否决者“认为殷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者,必弗成立故也”,熟知经史的杜预凭“造舟为梁”之说(典出《诗经·大雅·大明》)力排众议——此次围绕造桥的论争恰是一种中世纪脑子脑壳模式的施展—— 方得“ 施其微巧”(《晋书·羊祜杜预列传》)。浮桥落成,晋武帝“从百僚临会,举觞属预曰:‘非君,此桥不立也。’”(同上)。杜预在向司马炎疏陈农要时,曾有针对淮北水害实际的“坏陂”之论[3]。平吴功成后,进爵当阳县侯的杜预还镇荆襄,一边“勤于讲武,修立泮宫,江汉怀德,化被万里。攻破山夷,错置屯营,分据要害之地,以固维持之势”,一边修缮西汉水利工程遗迹,引滍淯诸水浇灌原田万余顷,“分疆刊石,使有定分,公私同利”,甚至众庶尊称他为 “杜父”(同上)。当时“水道唯沔汉达江陵千数百里,北无通路。又巴丘湖,沅湘之会,表里山水,实为险固,荆蛮之所恃也”,杜预开扬口运河,连通江汉水域,“起夏水达巴陵千余里,内泻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 ( 同上)。凭借教化、兵威、兴农、治水,杜预迅速安谧了新附之地,故“南土歌之曰:‘后世无叛由杜翁, 孰识智名与勇功。’”(同上)。面临那些奚弄他行事琐碎的人,常年“损益万机”的杜预回以“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同上),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昔之誓旅,怀经罕素。元凯文场,称为武库。

—— 《晋书·羊祜杜预列传》


所谓“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同上),杜预毕生治学与实践涉及之广,无所不有,弗成胜数。他博得了“武库”美誉,成为史上罕有的一位弗成定义之通人。


◆◆
历校《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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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南作《长术》,校勘《春秋》日月,特以意排成。于推步之法,殊无当也。然其《论》,谓“当顺天以求合,非为合以验天”,此则于千古步算之要该括无遗,所谓立言不朽者,当如是矣。

——阮元《畴人传·杜预》


武库万有, 亦不失专精。晋初,“王济解相马,又甚爱之,而和峤颇盘剥,预常称‘济有马癖,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卿有何癖?’ 对曰:‘ 臣有《左传》癖。’”(同上)。在经学史上,雅癖《左传》的杜征南(杜预作古后被司马炎追赠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常与前汉刘歆、后汉贾逵等古文经学大儒同列。他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自隋唐渐成主流诠释,传续至今。


在杜预的“春秋经传学”系统中,《春秋长历》(即阮元所谓《长术》)及其《历论》具有稀奇地位,从中可以看出刘歆与贾逵精神之融合。就宗旨而言,杜预作《长历》与刘歆造《三统历》相同,亦是要“ 以历解经”, 构建以“ 春秋经传”(《春秋》和《左传》)为中心的古史年月学(即阮元所谓“校勘《春秋》日月”)。就体式而言,杜预著《历论》“ 极言历之通理”(《晋书·律历志》引《春秋长历》)颇与贾逵论历相契,有“以测定历”的风仪。


泽中有火,革。正人以治历明时。

—— 《易传·象传》


杜预指出“天行不息,日月星辰各运其舍,皆动物也。物动则不一,虽行度有大量,可得而限,累日为月,累月为岁,以新故相涉,不得不有毫末之差,此自然之理也”(同上),故而死守参数的算法(比如十九年七闰法)会导致“历无不有先后也。始失于毫毛,而尚未可觉,积而成多,以失弦望晦朔,则不得不改宪以从之”(同上)。杜预以《长历》“校勘《春秋》日月”的原则是“曲循‘经传’月日、日蚀, 以考晦朔, 以推时验” ( 同上),即依据“经传”所载月日名和日蚀景遇,无邪损益历法参数,万弗成“度己之迹,而欲削他人之足也”(同上)。将此用于构建春秋年月学的原则上升到普适的“历之通理”,就是杜预从“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今文尚书·尧典》)和“治历明时”(《易传·象传》)提炼出的“当顺天以求合,非为合以验天者也”(《晋书·律历志》引《春秋长历》),此乃后世天文历算家奉行之纲要。


预以时历差舛,不应晷度,奏上《二元乾度历》,行于世。

—— 《晋书·羊祜杜预列传》


在杜预制历理论的底细上,有善算者李修、卜显(一作“夏显”)“依论体为术”(同上),名为《乾度历》或《二元乾度历》,“其术合日行四分数而微增月行,用三百岁改宪之意,二元相推,七十余岁,承以强弱,强弱之差盖少,而适足以远通盈缩”(同上)。《春秋长历》取“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之七有奇”(同上),《乾度历》则合“日行四分数而微增月行”,克日行依先秦“ 四分历” 之法( 周天取365 1/4度),天天行1 度(等价于回来年取365 1/4日);月行则不然,要在天天行13 7/19度的底细上“有奇”或“微增”(等价于朔望月在29 499/940日的底细上“微减”)。可见,杜预的历法系统是将日、月两个时标(所谓“二元”)分隔处理,实际上打破了传统的十九年七闰法。就功用而论,《春秋长历》及《乾度历》之优势,在春秋而不在魏晋,“虽未必其得天,盖是春秋当时之历也”(《续汉书·律历志》刘昭注引《长历》)。


太上有树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

—— 《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杜预常言“德弗成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晋书·羊祜杜预列传》)。千秋事业,莫过治学立言。对烈士老景的杜武库来说,退处游艺远胜与洛中贵要相周旋,“安闲无事,乃耽思经籍”(同上)是生平最好的归宿,“备成一家之学,比老乃成”(同上)是生平最后的卵翼。


参考文献

[1] 据《新唐书·礼乐志》,唐初中央国子学四处所官学遍立孔庙(文庙),太宗贞观二十一年(公元647 年),诏包括杜预在内的二十二位大儒配享孔子;玄宗开元十九年(公元731 年)立太公庙(武庙),德宗建中三年(公元782 年),诏史馆考定古今六十四位名将配享,杜预亦位列个中,参见:(北宋)欧阳修,宋祁. 新唐书(第二册). 北京:中华书局,1975. 373-378

[2] 杜预自成都脱身后,听闻卫瓘(字伯玉)构陷并趁乱糟踏邓艾(事后获得司马昭袒护),公开怒斥:“伯玉其不免乎!身为绅士,位居总帅,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正人之器,当何以堪其责乎?”( 《晋书·卫瓘张华列传》),或许是藉此委婉表达对司马氏集体核心绅士圈行事俗气之不满,参见:(唐)房玄龄等. 晋书( 第四册). 北京:中华书局,1974. 1059-1060

[3] 中国水利史稿编写组. 中国水利史稿(上册). 北京:水利水电出版社,1979.258-259


天行见物理系列:

天行见物理之一:太初有道

天行见物理之二:其命维新

天行见物理之三:浑行无限

天行见物理之四:历起图谶

天行见物理之五:通儒论历

天行见物理之六:清漏声长

天行见物理之七:望舒九行

天行见物理之八:斯道寂寞

天行见物理之九:推步师表

天行见物理之十:俯仰六合



本文选自《物理》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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