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道义还是忠于恩主:慕容氏四大家臣的悲剧根源丨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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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义与死忠的取舍:决裂时仍是忠臣


一个坏老板,未必招不到忠心耿耿的卓越员工。自古以来,不乏这样的例子。春秋末期晋国权力最大的智襄子虽“不成仁义”、“侵地而灭”,但他手下的豫让却有国士之风,甘为亲信而死。三国时的袁绍“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属于摸了一手王炸好牌还能输得精光的典型,可他手下却有田丰、沮授这样既长于韬略又极有风骨的谋臣。《天龙八部》中也有这样一组老板和员工,他们之间关于“忠诚”的纠葛却远比历史人物复杂。


慕容复虽一表人才,但算不上什么正面角色。在他眼中虚无缥缈的王霸雄图、功名事业,比什么都首要。为了杀青荒诞的大燕复国规划,他可以违反各类道义,甩掉青梅竹马的表妹、刺死近亲舅母、拜大恶人段延庆为干爹,可谓薄情寡义、心狠手辣。最终心魔让一个有为青年变成了坐在土坟上喃喃不休的重度精神病患者。


1982《天龙八部》,石润饰演的慕容复


他父亲慕容博出场不多,但同样手段残暴,为杀青复国目的,不择手段。如多次指使大国关系,不惜牺牲无辜,以混水摸鱼、从中得利。萧峰全家就是个中的受害者。只不过父亲比儿子加倍老谋深算,恶迹加倍隐蔽。我们从慕容博对儿子的叮嘱之中,就能看清这对父子的面庞:“除了中兴大燕,世界更无别般大事,若是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后辈可杀,近亲石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爱,越加不必放在心上。


这样一对“坏老板”父子,却有四个忠心耿耿的家臣: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合、风波恶。关键是这四人不单忠心,且皆风貌过人、骨气轩昂,有绅士、俊杰色彩。公冶乾激动好义、宽大善饮;风波恶虽好勇斗狠,但决不恃强凌弱,明辨是非、坦直重义。连萧峰都对二人评价极高。包不合为人诙谐,待人简傲,可朴重光亮、为人潇洒。邓百川相对沉稳,虽不如三位兄弟个性光鲜,但三观却相差不远。


员工的优良,也让老板跟着沾了光。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惨死,帮众高度猜忌凶手是慕容复,萧峰却力排众议,为其辩护。他并不熟悉慕容复,但认为既然公冶乾“宽大过人”、风波恶“明辨是非”、包不合“潇洒自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这样了不得的人物订交,他们的老板慕容复自然不是大盗。


这段神交的收梢,却是“萧某大好男儿,竟和你这种人齐名”


四位家臣对慕容家眷的忠诚是发自肺腑的,这事儿毋庸置疑;他们有自己的道义追求、原则死守,这也无可猜忌。可慕容家眷素来不讲什么讲道义、原则,这两件事难免会有矛盾。在这种景遇下,四家臣该若何践行“忠诚”?


四家臣尽忠慕容家眷的原因,书中未明确交卸。在最后慕容复杀死包不合之后,他曾向其他三人说起“昔时家父待三位不错,三位亦曾承诺家父,尽心竭力的辅佐”,邓百川也说到“我们确曾向先生长起誓,此生决意尽心竭力,辅佐公子兴复大燕、光大慕容氏之名”。可以推想四家臣对慕容家眷的尽忠,多半始于慕容博一代。慕容博对四人颇有恩义,四人遂对慕容家眷尽忠。生怕除了恩义之外,尽忠的启事也离不开慕容博超凡的个人魅力。慕容博虽“恶”,但他老谋深算,劣迹隐而不彰,武功超凡入圣、谋略见识俱是第一流,又仗义疏财、喜结交俊杰,还有一个背负国恨家仇的传奇身世和誓要复国的励志故事,切实打造出了孟尝君加龙妈丹妮莉丝的双重人设,四家臣为之折服也就无独有偶了。



四家臣明是非、知道义、重风骨、讲原则,可以说近乎儒侠,而传统儒家的忠,是有前提的:“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忠诚的首要原则是道义,而道义一旦与忠诚发生辩论,道义是居于首位的:“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弗成则止。“已诺必诚”、尽忠于固定的对象,在四家臣那边同样是一种美德,所以他们必需“事上竭忠”,这种尽心竭力的尽忠,近乎我们今天说的“死忠”,就像粉丝对爱豆的爱,一旦讲原则讲前提,就不是真爱了。


英国历史学家史怀梅在理会清算中国历史上各类类型的“忠”的 时候,将幻想主义型的“忠”和等级不同型的“忠”视为概念谱系的对立两极:前者并不明确忠于哪个对象,而是忠于超越性的权势“道”;后者强调对个别对象环球无双的尽忠。心怀“道义”和“死忠”四家臣,就像怀揣着两块相斥的吸铁石,两个器材时不时就会发生辩论。



他们对忠诚的懂得和践行,呈现为不合的几个阶段


慕容博在世(假死之前)时,四家臣对主公根本上是无情由的死忠一个公司的老板若是是克里斯马型的人物,能力超凡,魅力十足,员工在公司事务上往往因敬仰老板而对其无前提忠诚。慕容博武功造诣、阅历谋略无不远在四家臣之上,四家臣对其敬仰之余,很难想到用其他标准来审视、评判主公的作为。此时四家臣对慕容博的忠诚,就像美国政治学家茱迪·史珂拉所界定的“政治忠诚”,是一种强烈情绪表达,而非理性表达,也就不会有反思性。但这一切在慕容博假装消亡、退出江湖之后,发生了改变。面临少主慕容复,四家臣不再仅仅以家臣自居。自我身份认知的改变导致了对忠诚懂得的改变。


慕容博曾要四家臣“辅佐”慕容复,四家臣也以此为己任。但“辅佐”二字意味着,四家臣对于慕容复而言,不再是通俗手下,而是顾命之臣。邓百川等人看待慕容复,除了是属下看待上司之外,还有一层诸葛亮看待刘禅、霍光看待汉昭帝的意味在。“辅佐”也表明,四家臣不再无前提遵守主公的任何呼吁,更应该在维护主公优点的底细上,对其行为进行匡正、扶直。这种自我身份认知的改变,当然不单仅源于慕容博的一句“辅佐”。关键在于,慕容复的个人能力远远不克和乃父对比。他虽然武功高过四家臣,但年数太轻、江湖阅历不足,四家臣年数均是中年接近老年,个中尤其邓百川、公冶乾更是阅历雄厚、智识过人的老江湖,既出于对少主的爱护,又出于对老主公承诺的信守,他们打心眼里甘心以自己对江湖的懂得来指导和匡正慕容复的人生。但事实有君臣之别、上下之分,四家臣照样以臣自居,却也不敢真的自夸慕容复的“尚父”,而是对他极其尊敬。这是一种新颖的感触:你是我的少主人,我要遵守你;但我又想做你的师长,想指导你。此时四家臣的忠诚,在绝对死忠之中,萌发了道义的芽苗。这从四家臣和慕容复几回定见错误中就可以看出来。


第一次错误,发生在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阴谋作乱天山童姥的万仙大会上。慕容复等人无意中撞见此次聚会,邓百川认为这些人多是邪魔外道,“殊非良善之辈”,不克与之结交但慕容复却不管什么良善不良善,复国大业就是他的最高良善,管他是阿猫阿狗照样臭鱼烂虾,既然对方人多势众,就不妨与之结交,以收揽人心。所以他竟对这些前一分钟还在与之剧斗的洞主岛主们说出“祸福与共、患难合作、慕容复供各位差遣”这种话来。四家臣无不愕然,但出于遵守主公的习惯,选择了静默。


此次大会上,还有一个错误:世人决意杀一名从天山童姥宫中掳来的女童以歃血为盟,以示作乱决心。糟踏无辜女童,是江湖道义所不克许可的。在场的段誉提出异议,并求慕容复救此女童。慕容复时刻不忘的只是若何市欢众洞主、岛主,以收为己用,根基不在乎是不是滥杀无辜。邓百川等人显然更重道义,但他们必需要遵守主公,不便插手,在拒绝救人提议之后,“脸上均有歉然之色”。


另一次错误在少林寺武林大会上。萧峰势单力孤,为数千俊杰所困,慕容复与四家臣商酌助拳事宜。除邓百川外,三位家臣都深知萧峰的为人,在他们的认知里,萧峰弗成能是传说中的恶人。萧峰曾力排众议为慕容复洗脱糟踏马大元的冤屈,也算对慕容氏有恩。于公于私,慕容家眷都应该合作萧峰。公冶乾、包不合、风波恶三人都力主助拳萧峰。邓百川对萧峰不熟悉,并未讲话。慕容复却像念定场诗一样念叨起兴复燕国的大业:大业就不克搪突人多的一方,大业就是要收买人心。为了谁人遥远而抽象的荒唐方针,江湖义气和个人恩义都是可以被牺牲掉的。此次错误,仍然以四家臣屈就慕容复了却。


在西夏公主招亲一事上,四家臣倒是和主公没有什么错误,都认为慕容复该割舍与王语嫣的情绪,去应驸马之选。慕容复对此心理肩负极少,“微一沉吟,便不再以王语嫣为意”,为不让王语嫣跟随自己同业,骗她到自己家中小住,造成即将迎娶她的印象。邓百川、公冶乾却对欺诳无邪烂漫的姑娘均感内疚,风波恶是四家臣中是非感最强、最为坦直的,更是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却假托是蚊子叮了自己。



这一系列错误的关键在于:慕容家眷进展四家臣是什么样的人,和四家臣正本是什么样的人,这两件事隐含着矛盾。几回错误,四家臣都选择了前者,压制了后者。不合版本的《天龙八部》文本,经由改削包不合的示意,更是清楚地施展了两者之间的张力。


秦家寨与青城派闯入了慕容家丫鬟的居处听香水榭,欲向慕容氏寻仇。这两派人物各怀鬼胎,个性鄙陋、行径卑劣。在新修版之前版本中,包不合现身后,大展神威,既在混战中救得两派首脑人物,示意了侠士救人危厄的一面,同时又对两派人物大加挫辱,以示惩戒。在这个过程中,包不合绅士般的简傲风貌,对宵小之辈的不屑,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在新修版中,包不合对两派人物的挫辱却适可而止了,他想到了要为慕容复招揽人心,弗成搪突太多江湖同侪。在两派首脑透露愿奉慕容家眷呼吁之后,包不合竟向其拱手报歉,尽管他对这些人极其鄙夷。这种行为已与慕容复市欢三十六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并无区别。


起先版本的包不合是一个简傲绅士,行事任诞,个性潇洒,遵守心里意志,甚至看不到若干“忠诚”的影子;新修版的包不合是一个强调顺从慕容家眷优点的忠诚家臣,处处为慕容家眷着想,不惜压制自己的个性。此时的包不合,恰是慕容家眷进展看到的包不合。


四家臣与慕容复的最后一次错误也是源自包不合。此次错误导致了矛盾的总爆发,双方最终决裂。当慕容复试图拜世界第一大恶人段延庆为父,改宗段氏,以“曲线复国”时,包不合坐不住了。他公开求全慕容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慕容复将其击毙。认“贼”作父与击毙包不合这一系列行径,打破了邓百川等人心中道义的底线,道义与原则战胜了对少主的无前提遵守,对慕容复的失望使他们终于走向了与慕容家眷的彻底决裂。


包不合求全慕容复


但这里值得玩味的是,尽管道义胜过了死忠,四家臣与故主已割袍断义,他们仍然没有抛却“忠诚”的名义。决裂之后的邓百川认为自己没有反水“先主”慕容博。他以“先生长”慕容博的名义训斥慕容复:“这等认他工资父、改姓叛国的行径,又若何对得起先生长?”这就展现了非常吊诡的一幕:与慕容家眷决裂的家臣,却认为自己才是真正忠于慕容家眷的;真正背弃慕容家眷的,是慕容复。可讪笑的是慕容复却是慕容家眷在世的独一传人。此时他们彻底走向了所谓的“幻想主义的忠诚”,只忠于自己的道义原则。


这种“幻想主义的忠诚”,比“无前提的死忠”更有价钱优势。我们将四家臣与《鹿鼎记》时代为“拥唐”、“拥桂”之争打得头破血流的沐王府家将和六合会群雄一比,就会很清楚这一点。


但“幻想主义的忠诚”一旦走向极端,会潜藏着消解忠诚本身的危险。幻想是心里之中的,极端的幻想主义忠诚就是只忠于自己的心里,没有任何不乱的外在忠诚对象,也就没有任何不乱的人际关系。各类朝四暮三与反水都可以凭借“幻想主义的忠诚”之名进行。全冠清反水乔峰可以说自己是忠于“宋与契丹不两立”的更高原则,马夫人杀夫通奸可以说自己忠于“从心所欲”的人生幻想,连丁春秋弑师都可以说自己是受到了获取武学奥义的神圣感召。


但邓百川他们是朴重光亮的正人英雄,也知道完全从抽象的理念论证自己对慕容家眷的尽忠是站不住脚的,所以他们必需抬出谁人已经遁世的先生长慕容博来。谁人慕容博在他们心中早已幻想化、神圣化,就像我们回忆年少时自己的爱豆。他们以先生长的名义狠狠教训其儿子,行使了最后一次匡扶少主的义务。这里的慕容博绝对不是慕容博,只是邓百川三人的自我投射。因为最讪笑的是,“若是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后辈可杀,近亲石友更可割舍”,这话恰是慕容博亲口叮嘱儿子的。


邓百川说“正人绝交,不出恶声”。拜别时,三家臣一揖到地,一声“离去”,此后再不回头。他们知道实际中对慕容家眷的尽忠已再无或许,但在最后时刻仍然处处遵循着一个忠臣的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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